維克多想他會永遠記得在自己說了「重新開始」,並接著提出晚餐邀請後,勝生勇利那震驚又不敢置信的表情,彷彿維克多說了個天大的笑話,不過這也讓維克多終於見到溫順青年的另一面,坦白說,比以往那副似乎攢了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都不說出口的沉悶模樣好太多了。
他本來盤算好了幾家聖彼得堡內著名的日式餐廳,只待勝生勇利提出就帶他去吃,對方想吃其他料理也可以,他有一大串名單,然而青年遲疑了下後開口,說想吃豬排飯。
維克多聽尤里這樣叫過對方,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勝生勇利說他會做,於是他們一同去超市買了食材,然後回家。在等待用餐的期間,維克多不斷聞到自廚房飄來的香味,令他飢腸轆轆,同時他也恍然大悟,廚房裡那些陌生的異國調味料,或許就是勝生勇利為此準備的吧?
他首次意識到自己正和另一個人共同生活。以前他們也常這樣一起吃飯嗎?自己不是只等著服侍的人,或許也會幫忙?或是小試身手,讓對方嘗嘗俄羅斯道地風味?漫不經心地撫摸愛犬的毛,維克多突然想到,別說幫忙,以前他根本很少帶人回家,吃飯就更少了。全心投注在花式滑冰上的他實在無暇顧及一般人際交往的習慣,更何況外頭的餐廳美味、方便又有氣氛,用來慶祝和享受浪漫再適合不過了。何苦將人帶回來,將家裡弄得一團糟,彼此也灰頭土臉,就只是為了吃頓「充滿心意」的晚餐呢?
晚餐端上桌的時候,維克多刻意觀察了勝生勇利的模樣,正如他預料的,青年滿頭大汗,臉頰、髮梢和衣服都沾上了麵粉。真是太狼狽、太沒品味了!他想,心情卻莫名愉快起來。
豬排飯則完全超越了維克多的世界觀,他從沒想過豬肉和米這樣料理後竟會有如魔法般的變化!晶瑩潔白的米飯放上炸得酥脆的豬排,淋上金黃蛋汁,再灑上翠綠蔥花,僅是視覺效果已令人心曠神怡。一口咬下,肉湯合著蛋香溢出,豬肉軟嫩,米飯香甜,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要把碗都舔得乾淨才肯放下。
勝生勇利還做了味噌湯、幾道日式小菜和沙拉,雖然因為用的是俄羅斯本地食材,和維克多在網路上看到的日本料理並不相同,卻很符合他的口味,搭配味道濃厚的主餐,清爽又有滋味,比維克多吃過的任何高級料理還要美味。
他吃得心滿意足,一抬頭卻見到做出這道大餐的大主廚一手拿著叉子,怔怔地望著他。
「怎麼了?」
他連問了好幾次,勝生勇利才猛然驚醒。
「啊,沒什麼。」
直覺告訴維克多他不喜歡勝生勇利的行為,但他並未顯現出來。維克多指指對方面前那一大碗蔬菜沙拉。
「你不吃飯嗎?」
「我很容易胖,」青年有些羞赧地說,「所以賽季中不太吃這些東西。」
原來如此。維克多想起《伴我》模仿影片中青年略顯臃腫的身形,表示理解地點頭,揮去心中的異樣感和不悅,將勝生勇利的節食任務加入訓練計畫中。
一頓美好的晚餐昭告新關係順利開始。或許是因為曾經交往過,兩人相處沒遇到太大問題。青年總能迅速理解他的意思,對於他一時興起的行動也能配合,卻又不流於討好,就像相知多年的朋友,知道如何在讓彼此開心的同時保持最適切的距離。
維克多也調整了教學方式。雖然他儘量避免讓未知的過往來引導他現在的行為,但在他唯一一場看過的勝生勇利比賽中,他的學生在最後跳的、自己的招牌後內點冰四周跳實在太令他印象深刻,因此他忍不住問了對方。青年先是一愣,然後轉開頭,似乎猶豫了很久,最後才支支吾吾地說:
「我想讓維克多大吃一驚,所以嘗試了。」
青年偷看他的小動作讓維克多確信這裡頭肯定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內幕,但顯然現在無法得知答案。他看著學生,那個後內點冰四周跳以及對方模仿《伴我》的影片在腦中交替重複,一句話就這麼迸出口。
「那你對這賽季的節目有什麼想法?」
維克多很快就發現勝生勇利有著不同於本國人的細膩和敏銳,總能看到自己忽略的地方和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後來他們還討論了其他選手的節目,並在休息日去觀賞表演、逛了博物館,以及購物。越是相處,他越是發掘出勝生勇利的更多面向。年輕人不擅長提出自己的意見,也不習慣當主導者,但若是引導他,便能有意外的驚喜,比方他挺喜歡勝生勇利那幾個將芭蕾、戲劇表現方式融入花滑的構想,也喜歡在前往博物館的路上,勇利卻被街頭藝人吸引了注意力,遲疑了下,帶著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表情,轉身邀請他跳舞,帶維克多再次返回那個精彩的夜晚。
他想起對方撲過來要求他當教練時,那種不合宜的舉動,雖然有騷擾之嫌,卻為那常規、無聊又沉悶的宴會吹起新風。那時他腦中閃過了幾個念頭:當教練啊,好像是不錯的主意。這個人這麼崇拜他嗎?真有趣。在失去的那段時光中,他也常常為此感到驚喜,並因此愛上這個人嗎?
勝生勇利就像一塊雪景拼圖,起初看不出他和其他片拼圖的差別,缺了也不是當務之急,然而一旦找出拼上,那密合及完整卻讓人安定下來,也發現那一片空白中自有銀灰,單調的表面下竟是絢爛斑斕。
遺憾的是,維克多至今從未對青年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也無法想像和勝生勇利上床的情景,但他覺得和這人在一塊挺不錯的,有心與對方維持良好的關係。他們可以是人人稱譽的師徒,相談甚歡的朋友,只是若對方請求交往,他仍得說聲「抱歉」。
他無法對自己的感覺說謊,另一方面,他也懷疑勝生勇利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青年對維克多有著期待,他的目光和舉動像透過維克多在看另一個人,那個人清楚勇利的一切,會親吻他,會說勇利你真是太棒了,會在勇利結束比賽後,衝上去擁抱他 。這讓維克多沒來由地焦躁起來。
不管勝生勇利在期待什麼,那都不是現在的維克多能夠給予的。
八、
他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領略到勝生勇利的魅力。
本來只是去接受採訪的途中突然想起他的學生有幾個動作需要改進,於是轉身,準備交代完再去,然而當他踏進冰場時,熟悉的地方卻安靜的詭異,不論教練或學生,所有人都彷彿中了定身術般定在原地,直盯著場中身影。
勝生勇利在場中旁若無人地起舞。
從勝生勇利給他看那隻《伴我》模仿影片時,維克多就察覺對方具有用肢體表現音樂的才能,然而實際見到時,他才意識到這項才能的驚人之處。即使從未看過勝生勇利滑的節目,對方的一舉一動卻彷彿纏著絲般,黏著、牽引著他的心跳,第一眼就將他勾入深淵。他的手畫出旋律,腳點出節奏,縱然沒有音樂,但維克多確信,這絕對是一首熱情、富於挑逗的曲子。
「是Eros吧?」
不知誰輕聲說道,話語在冰場涼冷的空氣中輕盈如雪,落到維克多耳中卻如堅冰銳利而刺人,又落到地面碎成片片。他知道Eros,在那個模糊不清的過去裡,這本來是維克多編給自己的節目,卻成為兩個Yuri之爭的武器。
「聽說Eros是勝生以豬排飯為發想作為表演基礎的節目,我還沒親眼見過,現在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尼基福洛夫被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噓,尼基福洛夫……」
那些碎嘴的人突然發現他也在這裡,立時閉了嘴,維克多恍若未聞,他一心都在冰場中的人身上。
雖然不是在賽場上,但維克多看得出,那是全心奉獻的表演。青年的舉手投足滿是繾綣,表情是那樣溫柔,嘴角微揚,雙眼含笑;他的滑行乾脆而明快,舞步激情且熱烈,樸實的訓練服少了賽服的華麗與氣勢,卻更突出那乾淨純粹的氣質和情感。那是表演嗎?是勝生勇利為這個節目琢磨展現的情感嗎?維克多想告訴自己是的,但這段日子的相處讓他無法說服自己。勝生勇利的眼中有一個人,一個不在這裡的人,冰上的年輕人是那樣快樂,彷彿他確實與愛人共舞著。
那是維克多從未有過的戀情。
他渾身顫抖,腦袋轟隆隆的,雙眼直盯著冰上的青年。是親眼見到勝生勇利滑冰帶來的震撼,還是身體深處的記憶在叫囂著,要破壞那層失憶的厚牆,還回他失去的一切?勝生勇利的滑冰像是一隻全副武裝攻城的堅兵,衝擊著維克多未知的過往。
如果能想起些什麼就好了!他就不會陷於矛盾和痛苦!
勝生勇利還不罷休,在那些驚人的後半段跳躍後,他又開始另一個節目,這次維克多知道節目的名字。
Yuri on Ice。
相較第一個節目,這個令維克多印象深刻的節目卻表現得十分糟糕,破碎、不成形,像用各種東西七拼八湊的湊合品,卻奇異地和第一個節目擁有同樣的感染力。維克多看著青年不斷摔倒、翻身、在空中張開手腳,腦中有個聲音喊著叫這個人不要滑了,卻不只是怕對方受傷。維克多心知肚明,他不想看勝生勇利滑獻給他人的曲子。
明明勝生勇利獻出的對象十之八九就是「維克多」。
但這個節目和自己無關。維克多不記得自己編了這個節目,不記得自己如何指導勝生勇利到達今天的程度,不記得兩人帶著這個節目征戰的大賽。他進入不了勝生勇利滑冰建構的世界,勝生勇利也不需要他。冰上的青年陷於自己的世界,維克多和冰場其他人都被排除出去。那眉眼嘴角的笑如此幸福,肢體舒展,情感如雲如水般自他身上緩緩流出,柔潤動人又富含激昂,這樣矛盾的情緒竟然可以融合在那瘦弱不起眼的身形上,將整座冰場都收入他的演出中。
在最後,勝生勇利完成了一個後內點冰四周跳。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某一點——一個空白、無人等待的點。
在那一刻,維克多感受到一股名為「嫉妒」的情緒。
你在想著誰?想向誰獻上這個節目?
我失去了那段記憶,你就不愛我了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嫉妒、憤怒和恐懼立時便像追擊而上的後軍,將維克多打得潰不成軍。這些日子以來的不悅、焦躁傾瀉而出,在他意識到前,一句「勇利」已脫口而出。他看著勝生勇利渾身一顫,緩緩回過頭,臉上有著被撞破秘密的難堪和尷尬。
維克多腦中心中都亂哄哄的,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即使是他先叫人的。勝生勇利向他滑過來,加劇了這種驚惶。有那麼一刻,維克多想轉身跑開。
然而他想聽聽勝生勇利是怎麼說的。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這些都是你上賽季的節目嗎?」
「維、維克多,你不是有事先走了嗎?」
「回答我。」
「……是的。」
滿脹的情緒壓著維克多的胸膛,他有很多話想說,很多問題想問,但剛才的影像和面前人單純、無辜的面孔交疊在一塊,如繩子般勒住他的喉嚨,讓他說不出口。
勝生勇利並不覺得他的滑冰和自己有關。
勝生勇利的滑冰是在向一段他不存在的過去致意,專屬於勝生勇利和另一個維克多的哀悼,只是不巧被他撞見了。這清楚的認知讓維克多覺得自己像是個破壞者,在無理取鬧。
他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