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百里

九、

維克多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釐清自己和勝生勇利的關係。

 

他從未遇過這種困境。對滑冰的追求和與生俱來的魅力讓他的感情世界一向明快、乾淨、簡潔。有感覺就交往，過程中一起尋找快樂的事物，若有波折或齟齬，發現彼此不適合了，就分開，不必浪費時間。他一直相信，真正適合彼此的人，即使中途有風雨，最後也仍會在一起。輕易就能說不愛的人，只怕也不是什麼真正的靈魂伴侶。

 

他愛勝生勇利嗎？勝生勇利愛他嗎？這真是個好問題。和勝生勇利的相處無疑有許多快樂的部分，如他嘗過的那些甜美、愉悅的愛情；可是也有不愉快的地方，勝生勇利對過去的緬懷、對他的期待是其一，他也不喜歡對方那老是悶著不把話說出來的模樣、小心戒慎的態度、自己決定許多事，更別說過去他從未對這種類型的對象動心。

 

滑冰事件過後，為了確認自己的感覺，維克多曾嘗試和勝生勇利更進一步。一天晚餐勝生勇利端著味噌湯要放到他這邊，看著那張毫無防備地朝他靠近的東方面孔，維克多心念一動，勾住對方下巴，吻了上去。

 

那唇乾燥柔軟，不存在維克多任何一段記憶裡。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一股力道伴隨框啷聲將他狠狠推開。維克多抬起頭，勝生勇利摀著嘴，一臉受傷又驚懼地瞪著他。

 

「維、維……」

 

維克多盯著他，勝生勇利「維」了半天，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跑回房間。維克多默默收拾翻倒的湯，吃著冷掉的菜，內心只迴盪一個想法。

 

如果是以前的我，你會避開嗎？

 

維克多發覺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探索那段記憶。晚餐嘗到陌生的料理時，他會想這味蕾能否連到飄渺的過去；看著勝生勇利訓練時，他會想著那些跳躍、那些姿態，有多少是自己的成果？那熟悉感是來自於過去，又或僅僅只是因為學生的動作當然會和教練相像？聽到他人提起自己和勇利的名字時，他的腳步會不由自主地放慢，只因為那話中可能有前往過去的線索。

 

他想想起，又怕想起。

 

我失去了那段記憶，你就不愛我了嗎？

 

這真是太好笑了，他竟然在和過去的自己吃醋。即使不想承認，但維克多知道，勝生勇利的一舉一動在他心中的份量越來越大，同時嫉妒和焦慮也逐日滋長，他越來越見不得勝生勇利一言一行所投射出的過往。也許他們確實曾經有段快樂的日子，但勝生勇利愛的難道不是「維克多」這個人嗎？

 

對於現在的我，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有些累了。

 

十、

勝生勇利走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看到對方傳來的訊息，維克多仍說不清胸口那陣苦澀究竟為何。

 

他第一次嘗到這樣的滋味，比過去任何一次失戀都更加痛苦，而這次他的戀情甚至從未開始。

 

也許他動心的根本不是勝生勇利，而是勝生勇利對「維克多」那炙烈動人的感情；也可能他只是被勝生勇利的滑冰迷惑了，畢竟滑冰相當於他的生命；也或者他只是不甘心勝生勇利竟然在自己面前追悼過去的人。雖然腦中各種想法紛紛擾擾，維克多手上的動作卻整齊單一，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通訊錄中勝生勇利的名字，撥著那個打不通的號碼。

 

如果選擇過去，至少當面、親口、望著他對他說，偷偷摸摸地逃走算什麼？

 

手上的戒指映入眼簾，這段日子的相處情形浮上腦中，維克多發現，他竟一次也沒想過這日子會有結束的時候；相反的，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接受了和勝生勇利就這樣生活下去，每天，永遠——這是從前的維克多對勝生勇利的感覺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要如此，他想要那雙閃亮的眼睛只注視著他。

 

是愛上勝生勇利對維克多的感情也好，喜歡對方的滑冰也罷，他喜歡這個人，想和他一起度過往後的每一天。也許有天他會想起來，也許永遠不會，但都不要緊，因為感情是真實的，現在的維克多愛勝生勇利，就會依本心去行動。

 

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到白天，不知重複過幾次撥打、切斷、再撥打，勝生勇利與那串數字彷彿咒語，纏繞住維克多的意識和身心，終於，那頭接通，彷彿走過漫長的隧道後，終於見到遙遠的一絲曙光。

 

他要知道勝生勇利的選擇，雖然如此，話到嘴邊卻變成另個問題。

 

「勇利，你在哪裡？」

 

十一、

「我回長谷津拿個東西。」勝生勇利說，「我馬上就回去了。」

 

勇利回來了。

 

維克多打開家門，就見到他站在那兒，抓著頭，露出憨傻的笑，彷彿走錯房門的旅人，又像班機延誤，努力想藉口哄人的情人。

 

維克多只想一拳砸向那張臉，然而手到了勇利面前，見到對方迷惑卻安然的表情，自然而然地便換了方向，勾住對方的頭，將唇堵上去，手臂下的身軀震了下，然後回抱他，回吻他。

 

一切如此理所當然，他們從客廳一路吻回房間，拉扯彼此的衣物。

 

「餵過馬卡欽了嗎？」

 

「餵了。」

 

彷彿他們只是一對小別重逢的情侶，急著品嚐對方的味道。勇利將他推倒在床上，過去維克多睡慣了這張大床，然而此刻他才意識到，過去那段時間自己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有多麼孤單。

 

愛撫、親吻、脫去彼此的衣物、繼續愛撫、唇舌交纏、肌膚相親、探索對方最私密的地方……維克多沒想過自己竟這麼快就墜入這段戀情，可是，勇利呢？

 

「你想和我上床嗎？」

 

緊抱的身軀震了下，勇利望向他，點點頭。

 

「我忘記你了。」

 

「沒關係。維克多就是維克多，怎樣我都喜歡你。」勇利頓了頓，「之前的事……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我不相信維克多，覺得沒有那些記憶，維克多就不會愛我了，可是這只是我的任性。」

 

「我的確因為沒記憶就不愛你了。」

 

勇利看起來有些受傷。

 

「沒關係，這不是維克多的問題。但如果你願意，請給我機會，我會讓你再次愛上我。」

 

兩人赤裸，在床上糾纏的情況下，講這個似乎有些好笑。維克多搖頭。

 

「我不願意。」

 

勇利看起來不知所措。他直起身，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退開。維克多拉下他，在他耳邊呢喃：

 

「我已經愛上你了。」

 

青年猛然掙脫，維克多見到對方自臉到脖子都是一片通紅。勇利摀著嘴，望著他。

 

「維、維......」

 

「我沒想起那些事，但我已經愛上你了。」

 

他分不清青年那睜大眼、眼角似有水光波動的表情是喜悅或哀傷，也不想、不敢弄清楚。再度拉下人，吻他，勇利笨拙地回應，似乎有些手忙腳亂。維克多覺得好笑，心頭的鬱悶散去一些。

 

「我忘記了那些過去，你會覺得可惜嗎？」

 

勇利的表情有些落寞。

 

「說不遺憾是騙人的，畢竟那是我們一起經歷的回憶，也是我們在一起的開始，我會有點難過。」

 

「或許你可以告訴我。」

 

勇利搖頭。

 

「維克多如果真的想知道，我會告訴你；不想知道也沒關係，我們會有新的回憶。維克多是維克多，不會因為少了一些記憶就變成其他人。我喜歡你，愛你，我從以前就愛著你，現在也是，未來也不變。」

 

一股陌生的情緒湧進心中，維克多一瞬間竟覺得想哭，但為什麼他也不知道。他轉開頭，然後感到親吻落在額際、眼角和臉頰，大腿內側硬物摩擦，耳邊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

 

「可以嗎？」

 

他的回答是回過頭，抱住對方。

 

被這人填滿的感覺如此美好，維克多分不清這是因為過往的身體記憶，還是這些日子以來累積的情感找到釋放口。一切都如此契合，彷彿兩人自天地開闢以來就是一體。他攀著那精實的軀體，擺動腰部，取悅他的愛人。他做得如此熟練，身體自然而然地依對方喜歡的方式動作；他也享受。勇利吻他的鎖骨，他的胸部，他的乳頭；手搭著他的肩，扶著他的腰，精瘦的身軀擠開他的腿，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擊，磨他敏感的地方，進到他的最深處；又握住他的性器挑弄，用各種維克多自己也沒想過的方式給他歡愉。這場性愛緩慢卻熾熱，兩人都想充分感受對方的存在，極力貼近，似乎要深深融入對方的熱度中。

 

釋放的時候維克多腦中一片空白，似有些東西自記憶深處掠過，又似乎只是高潮的幻覺。勇利自他身上起身，替他擦了擦汗，茶色的眼睛關心地凝視他。

 

「還好嗎？」

 

「嗯......有些奇妙，但感覺還不錯。」

 

見到青年一臉疑惑，維克多解釋：

 

「雖然我沒有記憶，但感覺很熟悉、很愉快......很舒服。過去我一定是深深愛著勇利的吧？」

 

青年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低下頭吻了吻他。

 

「當然，我也是。」

 

維克多笑了。

 

「嗯，我們都是。」

 

十二、

勝生勇利在維克多沐浴完，踏出浴室時遞給他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枚閃閃發亮的戒指。從那上頭的藍寶石和作工來看，價格恐怕比維克多現在戴的這枚更高。他有些吃驚，盯著勝生勇利，自然而然地就想到對方說過的話。

 

「你回長谷津拿這個嗎？」

 

如果是真的，只能說勝生勇利這個人做事真是出乎人意料。

 

勇利搖頭。

 

「我本來就要給維克多，作為......求婚。後來......我怕你拒絕。現在我想，作為新開始的戒指也不錯。」

 

維克多闔上盒蓋，在對方不安的目光下將盒子收入懷中。

 

「我也喜歡手上這個。」

 

他舉起手，吻了下右手上的戒指，抬起頭，滿意地見到對方通紅的臉色。

 

「新的這個就在結婚儀式上用吧。晚餐吃什麼？我想聽你說說關於第一個戒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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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愛人喪失了記憶，那還是自己愛的那個人嗎？面對記憶中毫無自己存在，把自己當成陌生人的愛人，你還能愛他嗎？

 

這是一個歷久不衰的創作題材。之前曾提過，我認為一個人之所以是今天的這個模樣，和他過去經歷了什麼脫不了關係，感情也如此。沒了那些一起經歷的過往，一段感情還能繼續嗎？

 

勇利害怕的正是這個。維克多忘記了兩人一起度過的時光，還能愛上這麼平凡的他嗎？因此他陷入迷障，也忽略了真正存在眼前的人。幸好長年對維克多的執著最終讓他打破迷障，相信自己。就算故事完結時維克多還沒愛上他，他也會繼續努力的：）

 

還有一篇番外，只是大概要等一段時間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