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炭治郎喋喋不休,義勇依稀聽到「厭倦」、「疲憊」等詞,直到他抓著人來到自己房間,房門關上,炭治郎仍在說:

「對不起,您若是真的想要分手,我不該勉強的。」

剛見到戀人的喜悅被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話衝擊得消失殆盡,義勇皺眉。

「我不是說過不要隨便跪求別人嗎?」

手中的人抬起頭,像一隻沮喪的狗,垂著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那隻完好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明明他怕狗。

「對不起,一時心急就⋯⋯」

「我什麼時候說要分手了?」

「欸?」

義勇鬆開手,炭治郎踉蹌了一下。

「您不是留下紙條說我累了,想分手?」

「我累了,想暫時離開一下,所以來這裡泡溫泉,有什麼問題嗎?」

義勇認真詢問。

炭治郎像是被雷打到般,呆呆地望著他,小聲唸著:「所以那個『疲れたり、しばし離れたし』,意思是暫時離開?」

「一般不會誤會吧?」

「不⋯⋯」

炭治郎看起來不知所措,他環顧四周,囁嚅道:

「您好歹把『要去泡溫泉』寫出來⋯⋯」

當時沒想到,不過寫出來的話,或許很快就會被這人追蹤到了,義勇對炭治郎靈敏的鼻子印象深刻。

事已至此,他只能說「抱歉」。見到炭治郎頭髮散亂,外出服和腳上都沾染不少塵土,心知對方是一路趕來,更加愧疚。雖然想趕快讓對方休息,然而沒想到炭治郎來得這麼快,他並無任何準備。住的房間是單人房,也不大,再加一個人實屬勉強,再說,炭治郎也需要梳洗。想到這,義勇轉身。

「走吧,我去幫你開一間房,你先——」

剩下的話噎在喉中,他從背後被緊緊抱住。炭治郎右手緊緊擒住他,頭埋入他背中。

「太好了!你沒有不見,也沒要分手。」

「⋯⋯我都說只是累了,離開一下而已啊。」

炭治郎沒回答。過了一會兒,背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義勇小心翼翼地轉頭,見到炭治郎頭垂下,雙眼緊閉,胸膛規律地起伏。

竟然抱著他睡著了。

這麼累嗎?看這模樣搞不好是徹夜趕來。義勇歉疚不已,想了想,雖然對旅館感到抱歉,他還是小心地將人從自己身上移到昨晚的被窩中。單手做這件事頗為費勁,但替炭治郎蓋好被子,安頓好,坐在床邊,看著少年抱緊棉被,睡得更沉了,他露出微笑。

這感覺,和在無限城那時還有點像呢。

 

本來以為炭治郎會睡好一陣子,義勇想去找旅館女將辦理對方的入住事宜,然而剛起身,床上的人就睜開了眼睛。

「您又要去哪呢?」

「給你找一個房間。」

「這間不行嗎?」

「這間是單人房,沒辦法擠兩個人。」

炭治郎盯著他,完好的眼睛和僅剩形狀的眼睛形成奇妙的氛圍。有那麼一瞬間,義勇以為炭治郎要說他睡廣緣*也可以,然而炭治郎開口:

「您說您累了,是哪裡累呢?」

累的不是你嗎?但炭治郎似乎對這個問題十分執著。義勇想了想,重新坐下,坦白地說:

「夜裡的事⋯⋯太頻繁了。」

他看到炭治郎倏地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是、是這樣嗎?您不喜歡?」

不喜歡?真要說的話,是喜歡的。義勇看著一臉狼狽,抓著棉被邊角的少年,不知怎麼地想起上次雨天在路邊看到的小狗,濕淋淋地縮在角落,鼻子顫動,一副很可憐的樣子。

他也喜歡和對方親吻、擁抱、共享一個被窩,一起迎接早晨。喜歡早晨空氣中隱約漂浮的味噌湯香氣,午間的茶香,黃昏時分和夕陽一樣清澄的醬油香味。庭院中木劍的敲擊聲,草履踩過地面的沙沙聲,推開紙門的刷刷聲。照亮整個宅邸的月亮,巷子尾端的蕎麥麵店,商店裡新進的異國糖果,都是喜歡的。

「我想睡覺。」

炭治郎瞪大了眼。隨後他一骨碌坐起來,手撐地,半跪在床上,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那個⋯⋯富岡先生,我確認一下,您所謂的『想睡覺』,是單純的想睡,還是對我的技術不滿?」

義勇愣了愣,隨後熱衝上臉頰。

「想睡!」

炭治郎大大呼出一口氣。

「那技術是滿意的嗎?太好了。」

不明白話題怎麼變成這樣,但義勇想到一些渾身發燙的時刻。不滿意的話,他怎麼會只能在白天補眠?他有些生氣。

「但是我想睡覺。」

炭治郎看著他,然後換成跪坐,雙手放在膝上,端正得就像以前商討要事時一樣。

「義勇先生,我再確認一下,您只是想睡覺而已嗎?沒有其他不滿⋯⋯比如,您其實沒那麼喜歡我。」

「蛤,炭治郎,我真的要生氣了!」

少年不為所動。

「因為您從沒說過喜歡!」那正義凜然的模樣彷彿以前他還在鬼殺隊的時候,不管是對執迷不悟的鬼,或是陷於各種困境的隊員,炭治郎總是能找到對方最在意,也最脆弱之處,然後道破迷障,「我告白的時候,義勇先生遲疑過吧?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只是心軟,不忍心拒絕我,就像當初放過我和禰豆子一樣⋯⋯」

「誰會因為這樣就同意交往——」

「因為義勇先生是很溫柔的人,寧願自己承擔,也不願意傷害別人。可是,我不要這種溫柔。如果您不喜歡,就直接拒絕我吧,我沒關係的。」

稍早還在擔心分手的人,為什麼現在反而一副要分手的架式?義勇越來越不明白。突然,他注意到,炭治郎放在膝上的手在抖。

和以前對人說道理不一樣,炭治郎是真的害怕,害怕那極微小的可能性。

「我⋯⋯喜歡啊。喜歡炭治郎,晚上的事也是喜歡的。」

「那我告白的時候,您為什麼遲疑呢?」

「我沒有遲疑。」

「有的,您一開始猶豫了一下,我聞到了。」

不要亂聞別人的味道。義勇回想當時情形,好不容易才想起似乎確實有這麼回事。

「你或許有更好的選擇。」

「我的選擇就是義勇先生。」炭治郎身軀傾前,完好的那隻手拉住他的手,「我從山上下來時,就這麼決定了。」

他好像又被告白了一次?

「⋯⋯我知道了。但是你晚上克制一下。」

「抱歉,我沒想到會給義勇先生造成負擔。」

「不是負擔⋯⋯」義勇努力解釋,「我也喜歡。但是睡不了覺很難受。而且我不喜歡白天睡覺。以前殺鬼時不得已,現在的話,我想和炭治郎多做一點事。你還沒學好將棋,上次說要去看的花還沒去,蕎麥麵店的老爹說給我們特製了一款醬汁,還有體能也要持續鍛鍊⋯⋯」

說了半天,才注意到炭治郎都沒說話。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說,果然太難了嗎?義勇抬頭,發現對方臉比剛剛還要紅。跑了整夜生病了嗎?他正想關心,卻突然被大力抱住。

「義勇先生,您真的很可愛呢!」

炭治郎撲到他懷中,像狗般蹭了蹭。唔,炭治郎的話,他不怕。雖然二十幾歲的男人被年紀小的人說可愛,怎麼想都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看到懷中人笑咪咪的模樣,義勇也就算了。

炭治郎抱著他,抬起頭,紅棕色的眼睛似乎在發光。

「我以後會注意的。但是現在,我可以和義勇先生一間房嗎?我想和義勇先生在一起。換房間和舊房間的費用,我都會出的。」

「我可以出。」

「就讓我出吧!當作是我對義勇先生的道歉。」

該道歉的人是他吧?但還來不及和炭治郎爭辯,對方就已經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早上的事,一定給旅館的人造成困擾了,我得去道歉,然後換房間⋯⋯咦,宇髓先生?」

炭治郎打開門,某個一臉壞笑,顯然不懷好意的前同僚站在門後,後面跟著對方三個表情各異的妻子,還有滿臉困擾的女將。

「小情人談完了嗎?難得都到溫泉旅館,可不要給我浪費,華麗地度過吧!」

宇髓將一樣東西塞到義勇手中。

「單人房可不能住兩人啊!這間房我退了,你們去住這間。」

手中的鑰匙木牌上頭寫著「滿月」,這間旅館的最高級房名,好像就叫這名字,還附有私人浴湯什麼的⋯⋯義勇看向宇髓,宇髓朝他擠眉弄眼。

「這個華麗的新婚賀禮不錯吧!」

 

 

*和室客房的靠窗小空間,通常會隔開,並加上桌椅讓人可以坐著欣賞窗外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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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髓擺平了義勇將炭治郎帶走後的種種騷動。

宇髓:我將功贖罪了!

不知道重不重要的設定:他們住的一般房都是沒有私人衛浴的,連現代那種簡單的沖洗衛浴都沒有,洗澡要到大澡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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